牛肉面 / Nouilles au boeuf
他被当成政治犯逮捕,还被判处死刑,后来方改为无期徒刑。在他被囚禁的二十三年间,有一次有一天,他极想吃一碗牛肉面。
牛肉面的由来与特色
牛肉面通常作成汤面的一种,以其主要用牛肉作料而得名。以牛肉块和卤包熬煮成整锅带肉汤汁,适量盛入大碗,再加上水煮过的面条,几枝青菜,洒上葱花,便成一碗热腾腾、香喷喷的牛肉面。浓郁的黑褐色汤汁上通常会飘着一层牛肉煮出的油,晶亮亮的油水不至全然蒙盖住里面的热气,便可见载浮载沈于汤汁中米白清纯稚嫩的白色麺条,与怎么看都不太无辜的褐红色肉块。热提起牛肉是为肉类的腥膻,已经卤包调味中和,便成为带香料的肉香。
牢狱中的牛肉面
那时牢里可以买到牛肉面,当然要有钱,但也非昂贵到一般犯人都吃不起。基本上是有钱、付费,便可以吃到一碗牛肉面。他虽是政治犯,牢外的家人提供不虞缺乏的金钱,不容浪费,但吃碗牛肉面,特别是嘴馋极思要吃些东西时,是吃得起的。他叫了面,规矩是下午五点登记,晚上九点送来,作宵夜吃。
吃面的时候他看到对面牢房囚禁的犯人,和他一样都是政治犯,以无比艳羡的眼神,盯着他手中的面,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。他心中想到要为这名政治犯难友叫一碗面。他知道难友从没有亲人前来探视,当然没有钱买面吃。他要请这名难友吃碗牛肉面。
隔天,为了一个他觉得不太是理由的理由,他没有订面(他较少提及那一天何以不曾及时订到那碗牛肉面,如果必要解释他才会说是因着他正在蹲厕所)。他心想也不差这一天,牢里什么都没有,有的就是时间。反正明天下午再订一碗,晚上睡前,就送到难友手中了。第二天,他尚来不及向牢方订一碗牛肉面,天刚破晓时,难友被拉出去枪毙了。
许多许多年后,甚且到他集荣耀于一身,是为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,他都还一直记得这碗未订的牛肉面。
政治犯与牛肉面的象征意义
人们(当然包含他的政治犯敌人)就曾质疑,公开与私下质疑:「政治犯在牢里还可以买牛肉面吃?可见坐牢没什么嘛!」他就需要辩白:「花钱能买到牛肉面吃,只有被关在『警备总部军法处』的时期。」
那临执刑前给犯人较丰富的一餐,一直是这个远从中国大陆前来统治的民族的习俗。孩子们始自童小,就会听到,临死刑前,称得上「汉子」的人,能大口吃肉大碗饮酒,再撂下这样一句话:「砍头不过碗大的窟窿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」
给刑前的犯人喝酒为壮胆,但为什么一定给肉吃呢?那前来统治的民族源自北方黄河流域,内陆不靠海,河、塘里的鱼通常不容易体大,大的鱼多半珍贵。如是小鱼,鱼小多刺。能想象含着眼泪(或眼神一片空洞)的死囚,在牢里昏昧不明的光线下,得一根根小心翼翼的挑出鱼刺、再送入口中?
所以最好还是肉。便是他在「警备总部军法处」等待判刑、他的政治犯难友等待被枪毙时,能订到的那碗牛肉面。
警备总部军法处的秘密
那「警备总部军法处」,传言中的「巴士底狱」,一直是一个神秘的所在。他在被捕后历经近两年的审问、转移几个囚禁地方后,以无串供之虞,方被送来此等候判决。他被移送来此是由密闭的侦防车,到抵后只见一排简单的牢房。至于高墙、铁丝网、警卫......都只在同房难友的描述中。没有人能加以证实这样子的描述是否属实,当然也没有人提出反驳,因着能走出这一格一格囚室,见到囚室外其他建筑部份的,只有那被拖出去行刑——枪毙的人,以及,判刑确定后发监囚禁的犯人。
他们在狭窄的囚室里,以各处搜取得知的信息,谈着这无人敢反驳的「警备总部军法处」,它所在的位置、它邻近的环境、它的外观、内部。他们必需这样谈论,方让他们确信他们果真还在某地,尚未消失,也还没有被遗忘。
于等候判决的漫长时日里,终有一天,他换到另一侧的牢房,在这里他获准写信、亲人也方能知晓他的下落,可以来此探访。从可以信赖的亲人口中,他能确知他所在的位置,没错,他仍在台北市,那是为从中国前来统治的国民党政权的首善之都,台北市,只不过是在边沿。
牢狱生活与经济来源
妻子带来一些金钱,往后并会每个月寄来两百块钱。才能顺利支付牢内日常生活所需。牢里供应三餐伙食,但牙刷、肥皂、毛巾、卫生纸,仍得自己出钱购买。他在这之前一定是过怕了大便后没有纸擦的日子,所以往后即便成为一个头顶光环的政治异议份子,他随身携带的小包里,仍一定有毛巾、卫生纸、牙刷......以及,一定额度的现金。
他在这里等候那不知何时会来到的判决,等候的是徒刑,或依「动员时期惩治叛乱条例」的唯一死刑。拉出去枪毙——执行死刑,在这里通常是星期五,天蒙蒙才要亮,警卫室的灯一亮,便知道是日又要枪毙人了。至于是谁,得看班长走向那个牢房,叫的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为了这枪毙犯人的星期五,前一天晚上,也就是星期四晚上,牢里一律加菜,每个犯人多加一块三寸来长的肉和豆腐。对等候判刑的犯人,这块肉与豆腐是每个星期等待的口腹饱足与滋养。在毫无油水的残败餐食里,终于有了这块肉,小小一块三寸来长,至少是块肉,咬下去,有肥油渗出,几乎可以听到肥肉在牙齿咬合中滋一声欢快的叫声。
对于判决确定的死刑犯,每个星期四这一块三寸来长的肉与豆腐,在在都可能是「最后丰盛的那一餐」。他们在接受死刑通知后,晚上通常都不睡、睡白天。同房的难友也愿意配合,分担掉他们该作的事。何以要睡白天?是在等待隔日是否轮到他们被枪决的漫漫长夜里,根本无从入睡?还是,对少剩无多的时日要多加珍惜?还是,醒着总是较为安心?
有了家里按月寄来的两百块,他便不全然得靠这每个星期四方有的一块肉,他小心的计算牢里的花费,让自己一个星期吃一、两次牛肉面。(牢里一碗牛肉面五块钱。)
牛肉面的文化与政治含义
那「警备总部军法处」,能让等候判刑、与等候行刑的人预订的牛肉面,其实暗藏玄机。牢里供应三餐,再怎样与黑的米、长虫的面粉、足以噎死人的蔬菜梗,三餐定时送达。只有这额外订的牛肉面,下午五时订,晚上九点送达。也就是说,每个星期四,除了下午五点就送达的晚餐多加一块三寸来长的肉外,他们,特别是那些等候明天天蒙蒙亮是否就轮到自己被拉出去枪